思緒漫遊,或不漫遊(by 林映彤)
文/林映彤(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心智哲學研究所副教授/所長)
某日收到沛瑤的來信,邀請我參加創作,計畫名為《訪問一位哲學家》。我抱持著對於參與創作的興奮,以及要被冠上「哲學家」的稱號大帽子的彆扭,開啟了跟沛瑤的合作(或是上了沛瑤的賊船)。她的靈感來自於某次聆聽一位哲學家說話的經驗,在傍晚和昏暗的光線下,她恍惚沈醉在那位哲學家的肢體和聲音,而內容卻在這樣的沈浸之中溜掉。這樣的經驗就是「思緒漫遊」 (mind-wandering)。
沛瑤想要重現這樣的經驗。(我心中 os:這不就是我上課的時候,學生每週的經驗嗎?)我們決定以思緒漫遊為主題,不僅是呈現給觀者的感覺,也是說的內容,並且決定呈現類似哲學發想的過程。
因此從撰寫文稿的過程,我試著當作自己真的在發想一個研究的想法。當時這麼做期待能忠實呈現在 brainstorming 時,常會發生的思緒漫遊狀態。因此,也選擇在最後要拍攝的沙發和客廳進行,還特別使用了語音輸入,不讓打字干擾太多思緒的流動。然而,礙於實際執行的困難,最後使用的稿件,實際上已經做了諸多修改和編纂。現在回想當時計畫完全忠實呈現的期待,確實過於理想。光是把思緒從腦袋中講出來,就已經做了好幾層的整理,也已經打亂了自己習慣的思緒漫遊步調。
雖是為了這次創作而撰寫的文稿,在發想和思緒漫遊的過程中,確實產生了很多有趣的論點。像是在思緒漫遊時,思緒的變化、轉往的方向、想起了什麼、在哪裡卡住等,似乎有一種主動和被動的面向。那種被動的感受雖然不是肢體的,卻很像自己在進行球類運動,或是做熟悉的肢體動作。似乎是習慣會訓練累積出來的結果。心智的行動 (mental action) 與物理上的行動 (physical action) ,似乎有許多相似和可比較之處。
另一個有趣的問題在於記憶。我們似乎不太記得起思緒漫遊過程中發想出來的內容。為什麼我們關於思緒漫遊的記憶特別差?是因為思考內容的特質嗎?因為內容都比較片段,也還未經過組織和整理。還是有其他的原因?是不是當我們停止白日夢,回到現實世界的那一刻,就會喪失某些在自我小世界的內容,就如同我們睡醒的那一刻,夢境容易被遺忘?
還有,科學家傾向把思緒漫遊理解成一種內在的心智活動,但我認為思緒漫遊的發生,在某些程度上依賴環境。像是沛瑤在當時聽那位哲學家的聲音和看著他的肢體變化,這一些環境的變動有一定的步調支持著沛瑤的思緒漫遊,若是那位哲學家當時突然停止說話,聲音停了下來,沛瑤肯定因此被拉回現實。又或者是我在影片當中,呈現出邊發想邊觸碰桌子,或是邊摸我家小狗阿心,也是想要呈現如此的環境支持。(實際上前者是沛瑤的習慣,後者才是我自己的習慣。)當環境不再用同樣的方式支持思緒漫遊的時候,我們反而被打斷思緒。因此若只是把思緒漫遊理解成單純內在的心理活動,實在是太狹隘了。
由於自己喜歡當時產出的一些想法,在作品完成和開展之後,我十分好奇有多少人真正認真聽完了所有的內容,又有多少人把我在影片中沙發上所說所講的一切認真看待?我發現這個作品似乎有個弔詭的地方:一方面,如果一個過於認真的觀者,打起精神,仔細把所有我說的內容都聽完,也有一定程度的吸收,他會對思緒漫遊有一定程度的了解,而他的了解是來自於我的描述,從一個研究者的觀點,以理論的方式所做的介紹,是know that ,當然其中大概也伴隨著他自身平時的思緒漫遊經驗。有趣的是,這位過於認真的觀者,卻會因為他的過於認真,而失去了沛瑤意圖讓他感受到的思緒漫遊經驗。然而,另一方面,若一位觀者是沛瑤的理想觀者,遵循著沛瑤為他的安排,讓這個影片的畫面和聲音陪伴他進行思緒漫遊,影片中的內容則在感受的邊緣,以模糊的方式出現又消失。這位沛瑤的理想觀者,也會對思緒漫遊有一定程度的了解,然而這種理解是透過自身感受和經驗上的理解,是 know how。
從這個角度來看,這個作品彷彿有兩個平行的故事線,看觀者怎麼走。這兩條故事線相互呼應,說的內容在描述另一個故事線的體驗,而另一個故事線的體驗則是在例現這條故事線的描述內容。兩者緊密相關,但過於認真的觀者和沛瑤的理想觀者卻都只能走在自己的故事線上,無法同時掌握兩者。當然觀者並非自己能夠控制要怎麼走,因為他也不會察覺到存在這兩條路。也許默默讓自己平常的觀展或視聽習慣所決定,也可能受他那天的精神狀況左右吧。
不過實際上過於認真的觀者和沛瑤的理想觀者都是極端吧!我猜多數人可能在一開始都會試著認真振作,但在某個時間點被思緒帶去漫遊,可能再一陣子之後才回到影片,之後再被帶走。畢竟我們有百分之三十到五十的清醒時間在進行思緒漫遊。
不只是這個作品,甚至連這篇文字也都有同樣的弔詭之處:不知在你終於讀到這之前,你的思緒已經漫遊了幾回?